多米诺、咒语和科学决策
厚臣
读过一篇小说,发表在《人民文学》 2008 年 1 期上,杨少衡的《哆来咪骨牌》。小说描写的是一个城市抗暴雨洪灾的故事。这个城市地处海滨,面向大海,背靠梅岭,一条叫梅溪的河从城中流过。多年来人们为了抗洪,也为了利用梅溪的水利资源,在梅溪的上游修建了三座水库。水库从上游到下游依次叫做梅溪 1 号、梅溪 2 号、梅溪 3 号。小说中把它们比拟为三个音符“ 1 、 2 、 3 ”(哆、来、咪),小说的题目也由此而来。如果上游的 1 号水库出了问题,垮坝,那么 2 号、 3 号水库就可能顶不住 1 号水库的库容水量,相继垮坝,洪水一泻而下,会冲垮整个城市。一个小失误产生大恶果,就像多米诺骨牌。小说中的城市正下着暴雨,又赶上水文大潮,水排不出去,这是自然环境。人为的因素呢?近几年的降雨量偏少,市领导着重抓了地面上的建设(形象),对地下排水管网建设有所滞后(抱侥幸心理)。恰好赶上这场暴雨,整个城东被淹。在抗灾指挥部,市长们摆着两难的决策。小说中被派去负责确保三个水库安全的主人公张副市长和抗灾总指挥李市长产生了矛盾。李市长三番五次的让他关闭水库闸门蓄洪,减轻城区的水患,他为保住水库而据不执行。 “东城水灾的最大隐患就是梅溪上的三座水库,他置之不理就是失职,他一上梅岭就把这三颗炸弹挂上自己的脖子。他守在梅三水库,关闸拦水可能导致库垮,开闸泄洪则必定水漫东城,两边都是责任。水库要是蓄洪垮坝,他执行了错误决定是责任难逃。他坚持泄洪,保水库无损,人们又会说事实证明水库结实得很,把闸门关好可能也一样没事,既保了水库,又保了下游,为什么不这样做?他竭力避免水库垮坝,但是只有水库垮了才能证明他是对的,保下来反而不能说明问题。” 只有造成损失才能证明决策是对的,小说把这么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读者面前。
你可能会说这是小说,现实中哪会有这样的事。你还会善良的想,还是宁肯证明自己的决策是错误的,而不造成损失的好。这种造成损失,甚至是巨大的损失以后才能证明决策或意见是正确的,这种事就存在于我们的现实社会中。
《今晚报》上刊登了蒋子龙的一篇文章《黄河的咒语》,文中提到,建国初期,有人建议治理黄河在三门峡修筑大坝,蓄水拦沙,又可发电。在上百科学家对苏联专家的设计方案大唱赞歌时,只有一个人站出来力排众议,他就是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黄万里, “黄河不能清,黄河清不是功,而是罪!黄河虽然泥沙量世界第一,但是她造的陆地也是最大的。历史上有禹治水成功的经验,也有鲧治水失败的教训,禹成功在疏导,鲧失败在堵。倘若用大坝在三门峡一拦泥沙必淤塞上流河道,不仅不能发电,还会后患无穷……”。 事实证明,三门峡大坝建成后一年多就应验了他的话,每年 16 亿吨泥沙被拦截在三门峡到潼关的河道中,河床急速增高近 5 米,河水暴涨,大量农田被淹,富裕的关中平原被毁坏,还有大片土地因盐碱化而不能耕种……。为解决大量泥沙的淤积,花巨资在大坝上打开了六个泄沙洞。不知道现在三门峡水电站的情况如何,在现代的科学技术下是否进行了改造,是否扩大了发电量,两岸的农田是否又恢复了生态……。巨大损失,残酷的现实证明了黄万里的正确,但更为残酷的是黄万里教授为此当了 21 年右派。文章中称黄万里是可以感悟黄河咒语的人。他热爱黄河,亲近黄河,了解黄河。黄万里在劳动改造中完成了《论黄河治理方略》,是他对治理黄河的重要科学贡献。科学终将会战胜谬误的,是金子终究会发光的,但付出的代价终究太大了。
社会进步需要科学决策,科学决策是政府施政过程中的一个重要的环节。如何科学决策,关系到政府的行政效能。在政府的官员中,他们不仅仅是只懂管理权术的“文官”了,复杂的社会文化和现代经济需要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工程技术专家。我们现在招聘高学历的人进入政府,就是期待出现一批文官加专家型的复合人才。这是一种理想和期待,与现实总有差距。而现在,官员与专家的沟通和合作是实现科学决策的有效办法。 “决策的过程是一个参考利益状况、平衡利益冲突、重整利益格局的过程,决策主体的集权化、单向度决定了无法形成有效的决策互动,从而可能影响决策效果。……只有在民主的氛围和妥协的精神下做出的决策才有可能是科学的决策。” 因为政府的决策是作用与社会的,决策与实施只有一步之遥,造成损失和形成效益就在取舍之间,所以重大决策必须遵守一定的程序,广泛听取社会意见。专家的意见如何才能进入决策过程呢? “不论有多少发源于制度之外的改革思想,只有争取到内部的人与你对话并说服他们,这些思想才能起作用。” 任何专家都要有雄辩的口才和足够的耐心使你的构想加入到决策之中。更重要一条是,内部的 人要听得进不同意见,听懂不同意见,对发表不同意见的人给与足够的尊重,外部的人才肯把不同的意见向你阐明。 德国人因造价超出预算一倍又一次放弃了磁悬浮列车的建设就是一个很好的社会参与决策的例子。 但愿今后的中国再也不会发生因发表不同意见被打成“右派”的事了,但决策者的官僚会使外部的人不愿、不肯、不屑于把不同意见告诉决策者,使决策者很难做出科学决策。《读书》 2008 年第 3 期,有一篇段礼乐的“品书录”论及了科学决策的社会参与,很有启发,有兴趣者可以找来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