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城市名叫“北川”
晓文
一段偶然的计划外采访,没有掩饰,没有作秀,无论是惶恐与坦然,还是客套与眼泪,都是那样的真实。
那是一群在天灾发生过后、面对灾难的人的真实形态真实心态……
那一天,我们一行三人按照计划出城采访。就在数天前的14时28分,8.0级别的震波把这座“东方的达沃斯”小城荡成了一片废墟。世世代代的人民苦心经营积攒起的文明成果,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掠走,曾经引以为豪的秀美山川也在瞬间成了人间坟场――数千个鲜活的生命,被活埋在这片废墟之下。
出得城来,更加体验到人这个类别的渺小。城市四面环山,中有河流穿过。山体早被地下涌出来的破坏能量刀削斧劈般改了模样,在余震的助推下,随时都要成为毁灭的帮凶。从高空俯瞰,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已是被巨石、松土包围监视下的囊中之物、瓮中之鳖,股掌之间的玩物而已。那一湾河水被滑下来的山体强行围起了堰坝,在城市的上空塞成了悬湖,随时都会崩溃,洪水猛兽般地给予这苟延残喘的生命以最后的一击。
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去探视一下这样的次生灾害潜在的危险。
巨石阵布满了公路,人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在此间穿行,还要警惕盘踞在头上居高临下虎视眈眈、伺机飞奔前来排出新阵容的石块,给正在像蚂蚁移山般搬运障碍腾出通行之道的抢险队伍制造新的麻烦,并把他们此前的努力化为乌有。
迎面蹒跚走来一位农民老伯,肩上担着一副落寞的行李。我们决心进行一次计划外的采访。
老伯显然也注意到了我们。看到打开的摄像镜头、话筒围了上来,惶恐地撂下担子,边掏着什么边连连说:“我有证明,我有证……”
还没来得及制止,老伯已从身上搜出了一张证件:一张由绵阳市难民救济站发放的救济证。
老伯姓朱,68岁,是这个县的农民,灾难发生后,逃难到了70多公里外的绵阳城,被绵阳市政府收容,靠难民救济站救济……这张证明用无声的语言告诉我们这些。
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一场灾难让老伯担惊受怕得还不够?或许,太平盛世之时,老伯也免不了这样的“盘查”;或许,这从绵阳走来的路上,这样的“盘查”,老伯已经习惯了……
“您这是去哪啊?”
“我要回家去看一看。”
“家里还有什么啊?大家都往外面走哩!”我不忍心用“逃难”这两个字。
“家已经被震塌了,没有了……”
“哪您还回来干什么?这多危险啊!”我指着这狰狞的巨石说。
“地里还有麦子、(油)菜籽,收完了我还要回(绵阳市救济站)去。我有证(明)。”他又举起了那张救济证明。
我更是不理解了:一半是因为难懂的四川方言,一半是为老伯这种行动――好不容易逃了出去,为了点麦子、油菜籽,又奔波一百多里地赶了回来。
这时,一位过路的大姐凑过来当“翻译”:老伯是想回来自力更生,给国家减轻负担。
不知老伯是没听懂还是当作没听见,他对此言无动于衷。而我突然逆向地明白了:老伯的行动其实无需这样人为地拔高,这种时候不需要作秀,这里更不是作秀场。朴实的农民就是为了不让五谷杂粮也在灾难中毁掉,他想救出来一些,因为粮食与生命一样重要;而为了粮食,他们可以连命都搭上,因为糟蹋粮食,同样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就是这样简单!
我钦佩地打量了一下他那仓促间打理的行李:一只铁皮桶里装有几瓶矿泉水、几袋饼干,这些口粮听说都是救济的,老伯很满意。
我还是问起了那个话题:“家里人都好吧?”
“还好,都逃出来了。”
这让我很欣慰。
这些天,我一直不敢再问采访对象这样的问题,生怕这一问,就像那微微的一晃,让松动的土壤挟带着乱石形成感情滑坡,把强忍着生离死别悲痛的人们最后埋没。
“您还是回救济站去吧――一个人这样走多危险啊!”
老伯笑了笑,“川”字纹路刻满了脸庞,如同对天灾的不可抗拒,永远地把无奈与愁苦刻在了额头。
他还是坚持着要回“家”去看一看。
我可以想象出,在救济站里,他做出这样“糊涂”的决定时,死里逃生的家人们是如何的劝阻、他又是如何的执著……
又过来了3个结伴自城里往外走的男子,其中一人认出了老伯。这位30来岁的大哥曾经与老伯是一个村的,他也对老伯的举动大惑不解,奉劝老伯别去了,家里什么都没了。我也趁机鼓动老伯与他们搭个伴走。
可老伯还是不改初衷。
我客套地关心了一下大哥家里的情况。我绝不是有意的。
大哥苦笑:家里五口人,走了四个,就剩下我一个。
他竖起了一个指头。又补充说,孩子就死在那所中学,压死的……
我无语了,不敢再惊扰另外两位同病相怜的兄弟。
也许,一个人痛苦到了极点,也就没有了希望与绝望。他们仅仅是按照生命的有机规律,惯性而又机械地继续添加和消耗生命的能量――是本能驱使着、维持着。
我也不敢问他们要去哪里,将来有什么打算。他们刚刚埋葬了亲人。活着对他们来说,并不意味着幸运,更谈不上幸福。生命也只意味着没有断气、正常的新陈代谢。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未来是什么。
真的,我可以作秀地说:这是生命的礼赞,这是生命的不屈,这是忍辱负重,这是自强不息,是摧不垮、震不动的坚强――但那一刻,我只看到了一张张无奈与茫然的脸庞……
大家分手了,各自走自己的路:一行人要走向未知的远方,一个要走向根本就不复存在的“家园”。
因为防疫需要和潜在的次生灾害,这座城市已经封城;另外,重建工作已开始规划,城市要重新择址――这意味着,这片土地,将不可能再是他们的家园。
一切的元凶,竟然是这片曾经朝夕相处、曾经引以为豪、曾经相依为命、生育他们让他们爱而今毁灭他们让他们恨的土地。
“谢谢你们的操心!”
临行前,朱老伯回过头来,努力地用普通话对我们说。
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蹒跚背影,我终于痛哭失声――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哭什么,或许是因为太复杂,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一种情感正常的宣泄。
与此同时,两台始终开着的摄像机镜头后的那两张坚强男人的脸上,也有热泪四行。镜头里摄下的画面,此时也在微微颤抖,似乎脚下的这片土地,又在痉挛……
这个城市,名叫北川。
(题材取自央视记者、主持人李小萌在北川城外的一次采访)